吴志强院士：“伙伴关系”是保障智能社会幸福的根本原则

当人类文明迈入智能社会门槛，人工智能不再只是实验室里的算法模型，也不再只是产业界追逐的效率工具，而是开始深度嵌入城市肌理、介入公共生活、参与社会治理的“社会伙伴”。在2026世界人工智能大会智能社会论坛上，中国工程院院士、同济大学原副校长吴志强以“AI走向社会智能时代——智启未来城市”为题发表主旨演讲，系统阐释了他对智能社会本质、人机共生逻辑，以及未来城市形态的深入思考。这场演讲既是对中国工程院自10年前布局智能社会研究的阶段性总结，也是全球工程院联盟31个成员机构、23,000余位院士历时三年达成共识的集中呈现——它传递出一个清晰信号：人工智能的下一程，不是算力的无限堆叠，也不是模型的单点突破，而是让机器以“负责任伙伴”的身份，汇入人类文明的江河。

中国工程院院士、同济大学原副校长吴志强

责任先行：人机共生的伦理基石

城市与文明从来是伴生共荣的关系。正如吴志强在演讲中所引，英文“Civilization”的词根“Civis”即为“城市”，城市化本质上就是文明化。从农业社会到工业社会，再到数字社会，如今，人类正整体步入智能社会。早在10年前，中国工程院便立项重大项目，系统谋划智能社会的内涵、必备要素、基本特征与运行动力，并将其与数字社会、工业社会、农业社会的本质差异进行了学理推导。而就在论坛前夕，由吴志强参与、在全球工程院联盟共同推动下撰写的人工智能白皮书完成最终修订，并于近日大规模对外发布。这部7大章结构的白皮书，涵盖了总概念、教育、经济、可持续发展与社会等核心议题，其中，第5部分“社会”对智能社会作出了完整论述。值得关注的是，白皮书汇聚了全球23,000多位院士的智慧，经3年研讨形成了一项关键共识：未来必须走向“智能伙伴共创”的社会，而“伙伴关系”是保障智能社会幸福的根本原则。这意味着，AI从技术工具走向社会协助伙伴之后，必须同步承接责任、价值与社会公共生活的约束。这不是技术的自然延伸，而是文明的有意选择。

关于人机共生的本质，吴志强用一个凝练的判断加以概括：把AI的速度纳入人类的责任。他回溯人类文明史指出，从野蛮走向文明，法治制度的建立是一座高峰；而今天进入智能社会，本质上是这一过程的再次上演。过去是把“野人”塑造成社会人、法治人，现在则要把机器也纳入法治体系。没有责任的约束，AI就无法真正成为人机共生智能社会的有机组成部分；唯有将社会责任通盘纳入，把机器的复杂性交付给社会价值判断，人机共生才具备伦理基础。

这一理念在吴志强团队的具体实践中得到了细致落地。他提出，要让机器参与城市规划等公共性工作，首先必须把中国城市规划的各种规范“喂养”给机器，从国家各级规划规范，到各省市规划，再到区的各项规章制度，逐层学习。只有学了规则，机器才不会“蛮干”。整个过程是一个训练、纠错、再训练、再纠错的循环。机器在规则中学习，人在社会推论中引导机器理解行为后果。吴志强特别强调，仅让机器知道规则远远不够，还必须让它学会推演行为将产生什么结果，而这必须由人来判断、训练和迭代。在这个意义上，未来教育家除了培育新一代人才，还肩负着一项新义务：培养机器、训练机器，让它们成为合法合格、具有伦理情操的伙伴。最终的“守”，是守制度、守规则，是把机器塑造成可解释、可审计、有责任、可追溯的存在。这一套“规则喂养—社会推论—制度约束”的路径，构成了智能社会对人机关系的基础性回答。

空间觉醒：从“机器”到“智能场域”

如果说责任体系解决的是“AI如何成为合格社会伙伴”的命题，那么智能设施则回答了“未来社会最重要的产品之一是什么”的问题。吴志强给出了一个颇具启发性的判断：未来社会最重要的产品之一，是支撑空间感知与学习的智能设施。在同济大学所在的杨浦区，他的团队用5年时间完成了一项典型实验——以一位66岁退休独居老人的真实居住空间为对象，开展毫米波级感知技术的全流程验证。这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机器人，而是把全部智能功能融入了66平方米的室内空间本身，吴志强称之为将“世界上最完整的一台机器”“伪装”成了一个普通的家。

在这个家里，智能并非张扬地宣告自身存在，而是温柔地渗入日常：老人心脏停跳30秒，系统会立即让子女的手表响起报警，信号同步推送至街区邻里，“远亲不如近邻”的社区逻辑被技术重新激活；老人推开家门，房间轻声提示“爷爷回家了，今天外面有点凉，空调已调好”；花需要浇水时会提醒“爷爷给我浇一点水，我已经很干了”；拖鞋因老人弯腰不便而自动送到位；出门时提醒钥匙、病历卡、门窗，甚至记得“爷爷今天要到社区拿药，医保卡在电视柜下面”。整套系统由生存芯片、健康芯片、愉快芯片和社区联网芯片4大模块构成，其中运用了中国工程院大量原本服务于国际空间站的遥控工程技术。吴志强特别指出，所有人都在做“往外走”的机器人，而他们选择做“往内走”的机器人——把所有智能融入生活空间本身。这一路径选择，折射出对智能社会产品形态的前瞻判断：最关键的智能设施，未必是人形机器人，而是能够感知、理解并回应人的空间。

从室内走向室外，吴志强团队在同济大学校园内完成了全世界第一个“人机场交互”实验空间，并以中国古代数学家祖冲之（字文远）命名为“冲之场”，所在建筑即为文远楼。这个全新群体智能模式的实现空间，配置了27类数据、9种设备、24个机位，从快乐度、环境度、交流维度、设计维度、生态维度、安全维度等进行全方位感知。实验揭示出诸多有价值的规律：空气质量好时人的情绪状态好；PM2.5升高时心情迅速下降；完全安静的环境反而催生负面情绪；声级在55分贝至60分贝时，所有人心情最佳——这正是杨浦区“烟火气”的科学注脚，而过高的喧闹则又令心情回落；气温32摄氏度是情绪急剧下降的临界点，基于此，今年夏季气温超过32摄氏度时，整个场地全部启动降温措施，以保持师生的愉悦状态。更关键的突破在于，不久前，整个场地的所有机器人、机器狗与感知设备完成了一个重大成果——“智场同语”。团队对接300多家机器人企业，将它们的通信协议统一，实现了异构机器人在同一环境下的“同语”。这意味着，未来智能社会的基础设施，不仅是单点智能的设备，更是能够彼此对话、协同感知、共同服务的“场域智能”。

城市模拟：2500万人的文明推演

在城市级智能模拟这一更为宏大的维度上，吴志强团队打造的“众志成城”平台给出了令人瞩目的答案。该平台从1988年开始积累大规模模拟数据，目前拥有50万个全世界社区数据。从2023年推出HAI（Human和AI共建）时代至今，平台在维度、跨度、速度上实现了大规模提升。他们让AI学习城市、学习社会，将其命名为“重脑”；从早期的“SO AI”演进到“CITY AI”，2026年完整锚定了超大城市级别的模拟能力——可以对2500万人进行全景模拟。每一个场景、每一个真实维度、每一个不同类型的人，都可以被模拟；某种意义上，每个人都有一个智能体在模拟自身的行为，2500万个智能体共同运行，诞生了超巨型城市智能。这是人类最大的人工智能城市模拟平台之一：不同职业、不同收入、不同学习背景，每个人的活动轨迹皆可模拟，人类第一次做到如此完整的城市全景推演。系统已经迭代了200代，能够基于下雨、高温等不同场景模拟人的行为和流动。这一能力已经在真实城市决策中发挥价值。例如，应用于厦门，跨越泉州、厦门到漳州，分析轨道线路开通后，6个站点周边房价走势、青年人口流动方向和数量，为城市规划和经济决策提供科学依据。

回望AI的学习进化历程，吴志强勾勒出一条清晰的演化脉络：从单个神经元学习，到像一个大脑学习，再到像一个中枢学习；到20世纪90年代末几个大脑一起学习，呈现出群体智能的特征；再到今天的异质学习，每个个体都不一样。从1万人到100万人，再到今天2500万人共同平台的完成，这一新的智能形态被命名为“CITY AI”。它标志着人工智能已经从“模仿人”走向“理解社会”，从“处理数据”走向“模拟文明”。

贯穿这场演讲始终的，是吴志强对智能社会根本目的的反复叩问。他指出，所有的语言、所有的数据、所有的AI，不应该是随意使用的工具，而应该为世界创造一个新的文明。在这个新文明中，人、机器、场景全部合为一体，构成一种全新的文明形态。而这种文明必须服务于一个根本目的：人的温度、人的快乐、人的幸福。从10年前中国工程院立项研究智能社会，到今天全球工程院联盟白皮书的共识；从杨浦区66平方米空间里的毫米波感知，到“冲之场”中异构机器人的“同语”协作；从“重脑”对单个大脑的模拟，到“CITY AI”对2500万人城市全景的推演——吴志强以其团队的实践路径表明，智能社会不是冷冰冰的算法社会，而是有责任、有温度、有幸福感的伙伴共创社会。

当人工智能写入城市文明的下一页，技术的速度只有被人类的责任所收纳，机器的智能只有被社会的价值所引导，空间的感知只有被人的需求所唤醒，超大城市只有被全景的模拟所理解，才能真正迈进那个人机共生、幸福可期的智能社会。这既是吴志强院士在2026世界人工智能大会智能社会论坛上发出的核心论断，也是中国工程科技界面向全球智能时代交出的一份沉甸甸的答案。

来源：中国计算机报

作者：黄哲

编辑：黄哲

监制：严威川